遠渡重洋的貝勒尼基佛
作者：赤木
駐足西方世界的佛陀
如果說佛祖與希臘羅馬眾神曾經在同個時空下共在，那大概很難讓人想像是什麼畫面
不過前幾年考古的重大發向，在紅海的神廟裡，真的帶來了一些想像，一尊佛像與希臘羅馬眾神，安靜共居了一千八百年呢
紅海邊，意想不到的一尊佛
考古學家在紅海邊的貝勒尼基（Berenike）港口，挖了很久很久，想釐清古羅馬跟東方海上貿易之間那條不易說清的路線，因為過去大家都以為，佛教物質文明最西最西也就走到阿富汗，再往西，應該就沒有了，直到2023年，華沙大學（Uniwersytet Warszawski）跟幾位美國學者組成的考古隊，在古羅馬塞拉皮斯（Serapis）與伊西斯（Isis）神廟遺跡附近，挖出一尊高約71公分的佛像，這個發現，直接把人類文明史中對於佛教文化的認知疆界，往西又推遠了幾千公里。
佛道，比我們以為的，更遠
這尊佛像，誕生在一個意外繁榮，也出奇包容的「古全球化」年代。貝勒尼基港最早是由托勒密王朝建起，後來落入羅馬手裡，成了地中海跟東方之間最重要的轉運站，例如香料、絲綢、胡椒，都得經過這裡，而印度的商人與水手，順著季風協助，一年一年往返阿拉伯海跟紅海之間，把南印度的香料、紡織品運過來，換走羅馬人的金幣、銀幣，還有一船一船的葡萄酒。
異鄉的神，香火更有一絲韻底
當時的埃及，信著好多神，對外來的信仰，也能給出空間，羅馬神廟不排斥遠道而來的新神祇，這真是令人難以想像的畫面與集體心智。印度商人因此得以在異國的港口，找到一個安放信仰的地方，把心裡所依託的佛，供奉進神廟，成為遠洋航行途中，唯一能安定下來的存有。現場同時出土的，還有印度薩塔瓦哈納王朝（Satavahana）的硬幣，跟一段刻著毗濕奴讚歌的梵文銘文，似乎更加擴大我們的想像，在異鄉討生活的印度商人，信仰本就不只一種，而佛教徒、印度教徒，可能就這麼相鄰著，做著同一條航線的生意。
一尊佛像，透過三地共築
仔細看這尊佛像的材質，會發現更耐人尋味的線索。科學分析顯示，這尊高約71公分（27英吋）的佛像，用的石材來自小亞細亞（今土耳其伊斯坦堡附近）的安納托利亞（Anatolia）大理石，這並非印度本地所產；神廟裡同時還找到用埃及在地石膏雕成的其他印度風格裝飾。地中海的石頭，埃及的石膏，印度的宗教規制，三個地方的材料跟工藝，疊在同一尊佛像身上。很可能，是駐留埃及的印度富商出了錢，再請來地中海工匠，或是遠道而來的印度雕刻師，一起把這尊佛像完成的，這太令人讚嘆了，信仰可以把這麼多不同的元素與精神，聚合成一個完整的存在，跨越地域的距離限制，也跨越文化的邊界阻隔，更讓人驚訝與感動的是，這樣的畫面，正是我們創立品牌時，心裡最初的那個念頭：真正有力量的東西，集結了不同手藝、不同靈魂，跨越時間空間，一同編織構築而成。原來這樣的想望，千年前就已經有人，隨著一整尊遠渡重洋的佛像，實踐成行。
缺少，卻是完整
從出土的狀態來看，這尊佛像雖然少了一側的腿，臉容跟軀幹卻完好無損，靜靜跟神廟裡其他的神像放在一起。這樣的損壞方式，像是歲月侵蝕、自然崩壞留下的痕跡，不像是宗教衝突或刻意破壞造成的，就研究的判斷來說，不同信仰在同一座神廟裡，好像從來沒有真的打過架，讓人們的信仰共存而共生，這不正是一種圓滿而完整嗎？而伴隨出土的薩塔瓦哈納王朝硬幣，也把這尊佛像的年代，透露在西元二世紀前後。
佛陀的面容，借來了太陽神的髮絲
這尊佛像，是犍陀羅（Gandhara）風格跟希臘羅馬藝術融合出來的結晶。頭頂有一顆象徵智慧的肉髻（ushnisha），頭髮捲成希臘式的波浪，身上披的長袍，流線跟羅馬貴族穿的托加袍（toga）幾乎一模一樣，莊嚴的法相，套上了地中海雕塑的優雅線條。西元一世紀以前，佛教多半用空的座位、一雙腳印、一把傘，去暗示佛陀的存在，不直接雕出祂的樣子；直到大乘佛教在貴霜帝國跟印度次大陸興盛起來，佛陀才開始有了具體的人形，還借用了希臘羅馬的造型語言，變成我們現在熟悉的、神聖又親和的面容。
信仰，從來不需要通關證明
這尊矗立在紅海港口的佛像，最後沒有留下完整的身影，卻留下一個很完整的訊息：信仰這件事，從來不需要太多的標準，不需要血統，只要有人願意帶著它，遠渡重洋，它就能在任何一個異鄉，找到一方可以安放心的角落。
兩千年前，一個印度商人把心裡的佛，交給地中海的工匠具象成形；兩千年後，我們與這尊佛像重逢，看見重新而古老的感動，人類不管走到多遠，都想帶著虔誠，陪自己過完這趟旅程的心情。
圖：Zeyad Goda
參考資料：Sriperumbudur, Srinath, & Rajesh, M. N. (2024). Buddha Statue in Egypt: The Westernmost Extremity of Indic Religious Influence. *Proceedings of the Indian History Congress*, Vol. 83, pp. 868–875.
本文未經書面同意，不得以任何形式轉載、重製、改作、散布或公開傳輸。